被安排到小學部果真冥冥中的安排。

這天我從後門走進教室,一如往常先關掉牆壁上的強力電風扇,
免得下課時間追逐的滿身大汗的小朋友罹患感冒接著傳染我,
然後打開櫃子的鎖,取出裡面的板擦、粉筆(妙不可言,聽說有人會偷走)
往講桌方向走的路上順手將冷氣的扇葉挑起,
否則又會有一排小朋友感冒接著傳染我。

把我的書包安放好,取出裡頭的資料夾和點名簿擺於講桌,
下課約莫還有十分鐘,這段時間我總是靜靜觀察全班的動向,
蔡慧明常常手支下巴不知道想什麼,
潘新展和花約翰在垃圾桶旁邊撞來撞去或互相亂摸,
拉莉沙和王麗珠手牽手散步講悄悄話,
王安銘沒來由的靠我很近,
蔡萍萍看我一下又看別的地方,
黃萍兒會亂畫黑板,劉玉釧喜歡擦黑板,
楊慈煌與陳智麗偶爾也會在黑板寫「何老師午安」,
我只要說:「寫黑板的放學留下來」,
他們就一哄而散,我得把他們叫回來把黑板擦乾淨。

至於最寶貝的林炳裕,
那個罵過我髒話愛動冷氣扇葉愛戳同學也被我巴過頭的林炳裕,
拿著一杯冰沙狀的東西走進教室,又走了出去,
過了約三十秒,一個身穿綠色背心的高年級巡察員走進來,
想要跟我說些什麼,但也知道我聽不懂菲律賓話,
就指了指林炳裕的位置,指了指走廊,
我聽見某個小女生緊張的聲音:「fighting!」
我吐了口氣,站起身走出教室。

走廊上圍了一群小學生,
像是fight club的觀眾那樣,
中間是林炳裕和另一個我不認識的四年級學生單挑,
單挑的項目叫做是......人肉碰碰車,(遜!遜斃了!)
他們距離約兩三步,不停地靠墊步衝刺
用肩膀狠狠撞擊對方,我想這種幹架方式的前提
就是把彼此想像成鎖很緊的廁所門,
而你的括約肌已經露出咖啡黑色的彷彿響尾蛇尾巴的便便。

(我小學的時候也看過同學被橡皮擦丟哭的果然
長大這檔子事也包括打架比較正經)

「啥米?這是打架的意思嗎?」
雖然很不願意,但目擊的剎那我的臉真是囧的不得了。
而林炳裕的雙頰已被乏力的激動刷紅,
眼神就像魔戒裡面Frodo被魔戒控制的片刻,
用力皺起眉頭,雙眼朝眉心的角度猛烈射出針尖,
(有的老師說是小惡魔的眼神,有的老師說他的尾巴長出來了)
鬥雞似的瞪視一副愛理不理,面對撞擊
靠著壯碩身材不為所動的他的對手。

態勢明顯,大概五秒我就完成判斷,
如果照這方式幹架,林炳裕輸定了,
事實上誰也看得出來,那個所謂小惡魔的眼神,
持續流出淚水。另一個始終維持稀鬆平常的氣度,
彷彿剛睡醒正在觀察哪裡被蚊子叮咬,
有點惱怒卻不大認真,有點厭煩卻覺得無聊。

方才來教室通知我的巡察員衝出來擋在他們兩人中間,
但不大有用,一是那個四年級小壯壯沒有離開的意思,
二是巡察員實在推不動小壯壯。

原先我頗想等在那兒看結果如何,
可是搞不好會被流傳我沒有師德之類的蜚語,
無奈,我一把抓住林炳裕的肩,想把他帶回教室,
但他正在氣頭,逃開我的手還想再戰,
我只好從後伸一隻手過他的腋下鉗住他,
另一隻手臂夾著他的頭,以一種日本摔角固定術的姿勢,
看起來好像變得我在痛毆他似的
半攬半拉將他硬拖回教室。

我可以感覺到全班同學的異狀,他們都好像憋著一口氣,
不敢吐出來,我推著林炳裕到他的座位上,
如勉強制服迅猛龍寶寶並將它鎖進狗籠般,
我吼著「坐好,坐好!」
要他把眼淚鼻涕擦乾淨,這也算少見的
他止不住抽抽噎噎的狼狽樣,真像敗透了的公雞。

應該說是敗透了的小雞,
這種上氣不接下氣,一波連續一波的哭法,
再次確認了這九歲的孩子,
或許連午夜的惡夢都可以使他尿床。

又哭了,唉。
我之前究竟想跟他計較什麼呢?

每日每日都有小朋友哭泣,
學生跑來告訴我「某某某哭了。」
我問:「為什麼?」
學生總是聳聳肩,一溜煙離開。
我看著那趴在桌子上抖動的軀體,
然後若無其事繼續教課。
除了受傷流血製造的眼淚,
我的處置是送去醫務室,
對於莫名所以的哭泣,
我是絲毫無法給予安慰的。

正當我認為事件已告一段落,
可以開始上課了,
固執好勝的性格竟驅動他再次握起拳頭離開教室,
於是我只能將他拉著又丟回座位。

我認真問他:「你要不要去103?」(103是訓導處辦公室號碼)
他點點頭。
我將維持秩序的任務交給班長,架著林炳裕離開,
順便到四年級把跟他挑釁的小壯壯帶走。

笨啊!笨極了!
除了想要林炳裕認清跟這個四年級的打勝算很低以外,
我還想要教他,放棄無用的肩膀碰碰車,
拳頭握緊,直擊對手面部,才有KO的機會啊!

笨孩子。
幸好我在小學部,
如果中學部打起來,只好報警,
萬一我擋在中間,肯定被巴的跟AFRO頭一樣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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