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上有個我鍾愛的黝黑小胖子漢澤,
(世界上我喜歡的胖子,特別是小的胖子數量可是比我的戀愛次數更稀少
而漢澤便是深得我心的箇中翹楚)
老實說,作為一個菲律賓的華語課老師,
你喜歡的學生自然而然是那些會以華語跟你溝通或者
成績好又聽話的乖孩子,
以上的優點,陳漢澤同學都沒有,
成績普通,不會說華語,上課恍神又愛把皮鞋脫下來搧風,
而且字醜得我邊批改邊七竅噴血,
然而我從來不曾對他有任何一絲的討厭。
(對,我用的詞是討厭,
討厭的程度尚未觸及恨,討厭只是
當某小孩在台下吵鬧的時候你會幻想有根針
從他的左臉頰穿到右臉頰,然後他無聲大哭。)
我承認這份喜愛帶有他跟我的姪子阿栗長相神似的移情作用,
但我對阿栗談不上特別喜歡,佔大多數的是血緣牽掛,
不過談起漢澤,讓我重選一次童年,
我會覺得假如自己是這種個性的小孩,
也非常之美好。
題目不會寫的時候對老師聳聳肩說我不會,
考試成績超過九十分能興奮地振臂歡呼,
即使不及格仍有胃口吃點心與小女生下課追逐,
週末依舊參加學校的游泳特訓班,
他所接受家人之寵愛所堆積天真的脂肪,
對於一個睡午覺也睡到心悸的華語老師而言,
比鎮定劑、安眠藥、可樂或假期更珍貴。
話說這個下午的算術課,我們正教到除法,
我寫了幾個題目在黑板,徵求勇者來鬥惡龍,
菲律賓小朋友對於舉手的興趣,跟他們對於熱狗的好感度相同,
因此只要他們聽得懂題目是什麼,
你就會看見他們的舉手彷彿
一群孝子孟宗激烈哭竹似的感天泣地抽長出來,
我先挑了幾個平常算術成績較差的同學,
接著掃視全班,看看誰比較引人注意,
這時台下紛紛騷亂起來,
我聽見很多的「我」以及尖叫聲「何老師」
實在很難抉擇,幾乎每個人都差不多,
這時候我聽見了一聲急切的哀鳴──
PLEASE!
(什麼,這不是拜託誰保密的時候才說的嗎?)
PLEASE!!
(這不是你向老闆娘殺價的時候才說的嗎?)
PLEASE!!!!!!
(這不是你媽媽快要把你打死的時候才拿來用的嗎?)
是的,陳漢澤同學連拜託都出口了,
一向繃著臉在台上很嚴肅的我本人,
竟忍不住掩嘴大笑起來,
我確認似的跟他說:「PLEASE?」
他回答:「YES,PLEASE!」
OK,COME ON。
當我在他作答的算式上打勾,
他振臂歡呼,用力喊了聲「YES!」
我真喜歡這個可愛的胖小鬼。
後來我看見他桌上有一張筆記紙,
用黑筆大大書寫著PLEASE,
我覺得如果他願意帶著那張紙去聯合國總部門口舉牌,
全世界都無法拒絕台灣加入聯合國。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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